沉默聆听:开往春天的地铁,一次偶然的邂逅、一次迷离的相遇、一双眼睛对另外、一双眼睛的注视,当彼此擦肩而过的时候,一场车祸,却把眼睛交给了另一双眼睛而最后留下,却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很难形容这样的故事,所谓的爱情故事很多。悲伤的结局,打动人的故事也很多。但是这篇文字给我的却是另外的一种感受。生命的交错。总是那样的让人心悸。

 

 

    并非被徐静蕾天使般的微笑所感染,我的确迷恋在地铁里奔跑的感觉,让风掀起我的大衣,撩乱我的长发,那样我就可以显得更加沧桑一点。或者说,可以更加接近原始状态一些。

    我不喜欢广州这座城市。在没有地铁之前,她像一片贫民窟,待到有了地铁了,又像一处避难所。人是套在笼子里的鸟。一天里要做的,只不过是从一个笼子兴高采烈地跑到另一个笼子里。

    而我,也只不过是一只忧伤的麻雀,愤怒地看着苍白的天空。

    我急需一种狂奔的感觉,那种起飞前的歇斯底里。于是我爱上了这具憎恶着的行将腐烂的躯体内的一条血管。任由无常的惯性将我推入那叫做“生活”的深渊。

    那是张学友第一次在天河体育中心开的个人演唱会。这是一个爱做秀更爱看秀的年代。在狭窄的车厢里,我被挤到了最深入的角落,但同一时间我又感到无法言状的充实。背后的金属沁凉透心,无情地嘲笑着我那可怜的体温对于这个世界的微不足道。蹩脚的司机不知道碰了哪条弦,忽然来了个疯狂的大减速。整个车厢的人想麦苗一般齐刷刷地吓哪个前倒去,再一次证明了牛顿第一定律的无懈可击。一个黑色的脑袋在我眼前摇晃了几下之后便直冲我的心窝。已无退路的我只能硬生生地用肉体抵挡了这股力量。待我稳定住摇晃的视线,我发现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女孩。在惊讶她美丽的脸庞的同时,女孩木木的眼神以及恐怖万分的摸索动作告诉我,她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黑暗的世界。

    我发誓在0.01秒之前我绝对没有想过我会爱上这城市中的任何一个人,但这信念又在0.01秒之后讽刺性地遭到瓦解。直至很长时间以后我才弄明白,其实这是一中年感怜悯,一种本能的情感施舍。

    好象有一个叫罗素的老头说过这样的话——支撑生活的动力,只是三种单纯然而又极其强烈的激情: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渴求,以及对于人类苦难痛彻肺腑的怜悯。这不幸被我听见了,而且还遭受从第三点射来的毒箭。所以当那女孩慌慌张张地向四周频频道歉时,我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我的荣幸”。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一句在整车人看来近乎挑悻的话。女孩好象并不介意,礼貌的伸出手:“李小橘,叫我橘子”。我使劲绷紧了手上的神经,好让它感觉更有力刚强:“染舟”。稍作停顿,“也可以叫我鱼香肉丝”。

    橘子自我介绍的话说了很多,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橘子妈担心橘子往人群中挤但橘子很喜欢张学友于是冒险逃了出来。我让橘子拉着我衣服的后摆,领着她往体育中心的大门方向走去。人群中,我有意用身体挡住汹涌而至的人潮,好让这个弱小的生命往她理想之款步而行。橘子显得很害怕,双肩蜷缩着,仿佛一只受伤的小鸟。

    到进场时,我才发现橘子和我一样买的都是最低价的票。我想距离的远近对她来说已失去任何意义,正如再狂减的高价票之于我。这个年头,贫穷跟失明大概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橘子听的很陶醉,从那用双手托着的脸庞可以看出。我不忍心告诉她其实张学友是一个长着红光饱满的大鼻子以及脸上带着一条伤疤的男人。在无知中想象完美,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况且从来就没有人指着一样东西对她说:“看,这真丑”。

    回去的路上,我让橘子像我来的时候靠在车厢的一角。然后我用双臂撑墙,努力为她营造一个相对宽松的安全地带。橘子把头埋的很深,只留给我一头直直的黑发。一路上,橘子显得有点拘束,不时抬头惊恐地叫到:“鱼香肉丝”,我急忙回答:“在呢,我在呢。”

    昆德拉说过:“发生一次的事情就跟没发生过一样”。所以当橘子从自家的窗台上喊了最后一声“鱼香肉丝”之后,我就像关灯一样把记忆的房间再次打的漆黑。她留给我的地址和电话我只是象征性地copy进备忘录。世界不痛不痒地刺激了一下我的大脑皮层,又打着瞌睡把同意抛给了时间。

    依稀梦里,胸口隐隐作痛,才泛起几丝关于那头黑发、那双眼睛、那份彷徨的记忆。

    绝大多数情况下我是不相信以外的。只是当车灯在我面前一闪,继而伴着一阵凄厉的喇叭,身体在失重般的感觉中飞起,我才感到一丝来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接下来就是一阵初生时的黑暗和无助,连同那点无法言状的浅浅的幸福。

    意识首先回复到我的躯体。虽然我还不能用动作来证明我的存在。四周是熟悉的人的熟悉的哭声。或许又过了几个夜晚。我终于挣开了漆黑的梦魇。我开始向人们招手,也向再次出现的生命招手。但我的确受伤了,无论我多么的顽强。我再也无法看到这个世界了。医生告诉我,视觉神经已经遭破坏,是无法修复的那种。我的面前又泛起橘子那双木木的眼睛。因为从它们我可以想象着自己。

    那是一段长长的黑暗的岁月。我没有挣扎。淡忘的是我的样子,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镜子了。

    我应该是和橘子一起推进手术室的。待医生把两张手术床并在一起的社会,我又听到那声熟悉的“鱼香肉丝”。我以为橘子会说“谢谢”之类的话,但她没有。只是寻找着我的手。这是一种很柔软的感觉,似乎已没有了骨头的支撑。我不禁紧紧地握住。橘子用指甲在我的手背上恨恨的掐了一下:“你真的忘了我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请给我一个结束的理由好吗?”我还是先前的沉默。我无法用我世故的想法来回答橘子,纵使我是千真万确地那样认为。我没有伟大到用我的失明来换取橘子的完整。这只是一种顺带的施舍。从那晚的演唱会到这次视网膜的移植都是一样,我只在奉贤对我已无用的东西。橘子渐渐松开了我的手,轻轻地摩挲着:“怕吗?”我点了点头,虽然明知她不会看到。

    橘子继承了我的世界。

    据说手术很成功。我成了彻彻底底的盲人,而橘子也看到了有生以来第一线光明。我开始学习适应失去视觉后的生活。我每天都往返于康复中心和家之间。而且总有一只柔软的臂弯在地铁入口轻轻地挽上我。那是橘子。我没有拒绝。

   “这个世界美吗?”我问橘子。“恩,是一个美丽而震撼的地方,虽然迟到了。”我听着地铁的轰鸣声,我再也不能感觉到那种飞的感觉,我不知道它要驶向什么地方。

    突然有一天橘子告诉我,她喜欢我,从那次演唱户之后。黑夜中长长的一个吻。吸干了所以的泪水和忧伤。我嚎嚎大哭,像婴儿一般。橘子紧紧地抱着我。用温暖的身躯抚慰着这个无助的灵魂。

    每次橘子从我身边离开,我总会问:“你会陪我到永远吗?”一阵沉默之后,“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的。”我总奇怪她的这种逻辑式的回答。我并没有介意。当痛苦从橘子身上轮回到我身上时,我是没有理由再把伤痕分给她一半的。

    我现在知道了,怜悯也是一种伤害,我和橘子都先后成了人性的刽子手。

    我一天天地脱离着经验羁绊,渐渐适应了失明后的世界。我又不太情愿这一切结束的太快。那双臂弯一直没有离开过我。这更使我感到一种分别的将即。橘子的话越来越少了。每天像完成任务似的来往于地铁站之间。每当我谈起往事的时候,她总是非常聪明地回避着。这会是一种世俗的聪明。我已陷入这个认为的旋涡,似乎已没有自拔的一天了。

    一张薄薄的视网膜倔强地连接着生命的两头。在感到窒息之际,我终于开口:“以后,你再也不用来了,我能照顾自己。”我挣开那双曾给与我无数感动的温暖的手,朝者我执着的方向摸索。“染舟!”我楞了一下,“橘子是从来不叫我的名字的。”我赌气般地踉跄而行。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但已找不到泪腺的感觉。

    橘子还是追了上来。我正要发作于这无谓的纠缠。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李小娅,去哪呢?”我确定我没有听错,橘子显然很惊讶,继而紧张起来,拉着我加快了脚步。刚才那个声音在后面埋怨起来。我迷蒙的大脑像被掏空了一样,一幅幅近乎“巧合”的画面在神经深处接连闪过。本能的自卫感令我停住了脚步,我发疯似地呵斥:“你是谁?”

    有一种病叫白血病,在其相中的千千万万的生灵当中,有一个女孩叫李小橘。而且在一个月前,这个叫“白血病”的物体在未征得我任何同意的情况下就打发了她的生命。我于某一天的零时零分孤独地站在这城市里最莫名的一角,接过了另一个抽噎着的女孩手里递来的一盒磁带,按下按纽,倾听一段已飘向了天堂的声音:

    鱼香肉丝,我想你终有一天会听到这盒带子的。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在我生命的黄昏里能看到这个世界和你忧郁的脸,我已经很满足了。很感谢你让我做到了这一切。我曾经很想告诉你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当你的眼睛,当你的拐杖。请你原谅我的无能为力……不要问我到哪里去了,也或许我根本就没有离开过。纵使我突然消失在这个城市,我也会在天涯的尽头。你在地铁里常常问我下一站将开往哪里,我现在告诉你好吗?下一站是——春天。
    如果死亡是一种无止境的沉默,那么活着就是另一种最大限度的遗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重组着我的记忆。我将一切永远定格在了昨天。我已看不见天边的霞,水中的月,我落入一个完全孤寂的世界里。当小娅卡着我的手摸上橘子冰冷的坟墓的时候,我只是无声地颤抖。这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没有坚持到最后的“crying game”。

    我常常幻想,在汹涌的人群里,会不会有一对凝望我的眼睛?这飘忽的世界,又能否容得下一个祈祷过后的生命呢?

    我和着春天的梦,把过往调成一杯微苦的浓茶。灵魂不肯下咽。我悲伤地偻着肩,留下了一堆注定要被遗忘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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